

红楼第三十一回,晴雯说袭人:
“明公正道,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,也不过和我似的,那里就称上‘我们’了!”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,想一想,原是自己把话说错了。
从这里看,这里的“姑娘”并不是指我们平时说的未婚的女孩子,而是指被主子收过房的丫鬟之意。

第六十五回兴儿对尤氏姐妹说的:
“我们家的规矩,凡爷们大了,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服侍的。”
兴儿这里说的爷们屋里先放的两个人,也就是晴雯说的“姑娘”。
平儿是凤姐的通房丫头,在贾琏屋里也被称为“姑娘”。第三十九回——
二门口该班的小厮见了平儿出来,都站了起来,有两个又跑上来,赶着平儿叫“姑娘”。
脂批这里说:
想这一个“姑娘”非下称上之“姑娘”也。按:北俗以姑母曰姑姑,南俗曰姑娘,此定是姑姑、姑娘之称。每见大家有小童称少主妾曰姑姑、姑娘者。按:此书中千人说话语气及动用器物饮食诸类,皆东西南北互相兼用,此姑娘之称,亦南北相间而用者无疑矣。
可见“姑娘”一词是有多重意思在的,小厮这里称平儿为“姑娘”,其实是姑姑的意思,“娘”字不能读轻声。但脂批也告诉我们,少主妾是可以称“姑娘”的。晴雯说袭人“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”也是这个意思,所以袭人才羞的脸紫胀起来。
另第七十一回放风筝,宝玉也说,
“我认得这风筝。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嫣红姑娘放的,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。”
这里的“姑娘”显然是指年轻、资历比较浅的妾室,嫣红跟平儿的身份其实是一样的。第七十四回凤姐也跟王夫人说:
“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,如嫣红、翠云等人,皆系年轻侍妾,他们更该有这个了。”
可见“姑娘”指小姨娘、年轻侍亲无疑。

同样的,宝蟾被薛蟠收房后,她在薛蟠房中的称呼也应该是“姑娘”,以区别于普通的丫头。而香菱虽在已在薛蟠屋里几年,当初也是经薛姨妈摆酒请客的费事,明堂正道的给薛蟠作了妾,但香菱这里的身份还是姑娘,不是姨娘,但她的地位肯定要高过宝蟾。
第四十六回邢夫人曾跟鸳鸯说:
“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,你这一进去了,进门就开了脸,就封你姨娘,又体面又尊贵。”
这也算是给了鸳鸯超规格的礼遇。同回,平儿、袭人也质问鸳鸯嫂子:
“你听见那位太太、太爷封我们做小老婆?”
这里“小老婆”其实就是姨娘。可见这个“姨娘”身份并不是丫鬟被收房后自然就有的,而是需要家长封的,也需要资历,比如生育之后。“姨娘”的“娘”字,要读轻声,以区别于指姨妈的“姨娘”。而“姑娘”恰恰是丫头被收房与封姨娘之间的过渡阶段,也就是我才说的“年轻、资历比较浅的妾室”。
秋桐是贾赦赏给贾琏的妾,其身份显然要高于平儿这个通房丫鬟,所以秋桐需要每天随凤姐到贾母、邢王二夫人那里晨昏定省,而平儿则不用,她本质上还是丫鬟。秋桐的身份虽然高于平儿,但因为还没有被封姨娘,所以她在贾琏房中也是要被称为“姑娘”,跟平儿一样。

再说说通房丫鬟。通房丫鬟的含义其实是非常窄的,需要符合两个基本的条件:第一,必须是主子已婚,成房,才称得上通房。像宝玉这样未婚的少主子,袭人肯定不能说是通房丫鬟,只能说是贴身丫鬟。宝玉成人后,给袭人开脸明放到屋里,她的正式称谓应该是我们前边说的“姑娘”或“小姨娘”。即便宝玉成婚后,袭人也不是通房丫鬟。这就涉及到第二个条件,通房丫鬟是指女主人的丫鬟,一般为女主子娘家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,被男主人收房后升级为通房丫鬟。比如宝蟾之于金桂,将来的紫鹃、莺儿之与黛玉、宝钗等。所以平儿准确地说是凤姐的通房丫鬟,而不能说是贾琏的通房丫鬟。再直白点说,通房丫鬟是可以和男女主子3P的,所以她必须是女主子非常亲密的人,陪嫁过来的、打小服侍的贴身丫鬟最合适充当这一角色,断没有夫家给少奶奶配通房丫鬟的道理,那还不尴尬死。
袭人在书中绝对是个特殊的存在。很多人说袭人是宝玉的通房丫鬟,这种说法可以说流传甚广,很多人也就将错就错、以讹传讹,连我都懒得纠正了。说袭人是宝玉的“准姨娘”其实比“通房丫头”要准确多了。袭人还没有开脸,没同宝玉圆房,连个姑娘都还不算,王夫人却直接给了她姨娘的所有待遇。不好让官中出这份月例,干脆直接从自己的二十两月例银子里批出来二两一吊给了袭人,这实在是给了袭人顶级礼遇,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。袭人这俨然已经成了半个主子,跟赵、周两位上一代的姨娘看齐了,直接超过了被贾琏收房好几年的平儿。

再来看妾。妾的含义比通房丫鬟则要大得多,除了通房丫鬟,家长赏的,比如秋桐,外头买的,比如嫣红,或者自己看上收房的,比如贾赦要讨的鸳鸯,都算是妾。妾其实还有个更通俗的叫法,就是“跟前人”。第七十三回邢夫人曾跟迎春说:
“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,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,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,出身一样。”
第七十八回王夫人向贾母回袭人之事时也说:
“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,不敢劝他说他,反倒纵性起来。”
这里的“跟前人”,都是指妾而言的,也就是鸳鸯骂的“小老婆”。
说了这么多,那姑娘、姨娘跟通房丫鬟、妾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?这其实这是两个称谓系统,不可混用。姑娘、姨娘是名分,是需要封的,一般用于口语,侧重于资历的深浅。而通房丫鬟、妾则是一种身份认定,更侧重于事实,也更书面化一些。这四者之间有交叉,但绝不可混用。
如果你觉得这个很抽象,不妨再举个例子。这就好比书中人只能称贾母、王夫人为“老太太”、“太太”,绝不能直呼“贾母”、“王夫人”。记得“小戏骨版”有一处是丫鬟报说“邢夫人来了”,这就是笑话了,正确说法应该是“大太太来了”。“姑娘”、“姨娘”可以说跟“老太太”、“太太”是一个系统的,而“通房丫鬟”、“妾”则跟“贾母”、“王夫人”是一个系统。所以只能称平儿为“平姑娘”,而不能称“平通房丫鬟”,赵姨娘也只能称为“赵姨娘”或“赵姨奶奶”,而不能称“赵妾”。这就好比“老婆”跟“妻子”,意思虽然一样,但哪个词在哪个场合用也是绝不能混淆的。
通房丫鬟本质上还是丫头,所以第六十八回平儿给二姐见礼时——
(二姐)连忙亲身挽住,只叫:“妹子快休如此,你我是一样的人。”凤姐忙起身笑说:“折死他了!妹子只管受礼,他原是咱们的丫头。”
二姐这里称平儿为“妹子”,肯定有自谦的成分,也显示出对平儿的尊重。
而妾是介于主子和奴才之间,可以说是半奴半主。所以第六十回芳官儿才说赵姨娘,“梅香拜把子——都是奴几”,这也算是揭了赵姨娘的短儿,所以袭人赶忙拦阻拉劝。

最后再来说说二房。书中明确写说是二房的只有娇杏和尤二姐。第二回写雨村“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,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”。从甄家丫鬟到知府大人二房奶奶,这娇杏已够侥幸,更不要说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,又半载雨村嫡妻染疾下世,雨村便将他扶侧作正室夫人了,真可谓命运两济。这也不枉雨村自为此女子必是巨眼英雄,风尘中之知己了。
第六十五回贾琏偷娶二姐,“拜过天地,焚了纸马”,这是按二房的标准迎娶的——
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,直以奶奶称之,自己也称奶奶,竟将凤姐一笔勾销。
第六十九回凤姐也私劝秋桐说:
“你年轻不知事。他现是二房奶奶,你爷心坎儿上的人,我还让他三分,你去硬碰他,岂不是自寻其死?”
贾琏、贾蓉说的也都是只等凤姐一死,就接二姐进去作正房,这也难怪凤姐一定要除掉二姐才后快。

关于二房到底是妾还是妻?我倾向于是后者。秋桐是贾琏的妾,在贾琏院里排第三,但绝不是三房。二房奶奶是正经主子,只是身份比正房略低些,跟正房是姐妹,而不是主仆关系,这跟妾是有本质区别的。所以计赚尤二姐时凤、尤二人互叫姐姐,而秋桐是绝不可以跟凤姐以姐妹相称的。二姐嫁给贾琏,虽然不是正房奶奶,但也断没有做半个奴才的道理,她一定是高于妾的。尤二姐的正式称谓应该“尤二奶奶”,以区别于凤姐的“二奶奶”。所以二姐死后,王信夫妇要代表凤姐娘家人给二姐送殡,他们也算是姐弟关系。
以上仅是基于文本对这几个称谓的理解,你觉得解释清楚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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